光明網評論員：聶衛平去世的消息，帶給人們的不只是遺憾與惋惜。

他的傳奇，始于中日圍棋擂臺賽。下棋的人總忘不了那場酣暢淋漓的比賽，這場聶衛平自評的“永生難忘的勝利”，集中體現了他的棋風與核心特質。1985年，聶衛平作為主將在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背水一戰，執黑以2目半對戰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。“先撈實地，再逼對手在中腹決戰的針對性戰略”是聶衛平在整盤棋中冷靜貫徹的計劃，即使中途因氧氣瓶故障導致大腦缺氧、下出惡手，局面一度瀕臨崩潰，他仍憑借超凡的韌性、精準的算路死死咬住，最終等來并抓住機會實現逆轉。善于駕馭復雜局面、有宏觀構思，中盤戰斗能力強，戰術靈活多變，且有強大的隱忍與耐心……這些特質，讓他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上創造了11勝的傳奇，并被國家體委授予“棋圣”稱號。

在那個時代，一方棋盤能牽動舉國人心，一次勝利會被賦予“振興”的意義。在中國闊步強國路的今天，我們已不再需要一名棋手去背負宏大的民族期望，但回望歷史，聶衛平當年所站立的位置是如此特殊又如此重要——他在一個特定的歷史情境中，用黑白棋子為中國人鼓起精神上的風帆。

從此，聶衛平三個字超越了圍棋，成為一個文化符號，米蘭體育官方網站激勵了整整一代人。無數家長把孩子送入圍棋教室，掀起了全國性的圍棋熱潮。而作為圍棋國家隊總教練，他培養了馬曉春、常昊、古力、柯潔等后輩英才，使中國圍棋實現了從追趕、抗衡到超越的跨越。

人們懷念聶衛平，不僅因為“棋圣”光環，更因為他身上那股撲面而來的“活人感”。老聶曾有過一句話：有個性不一定能成才，但沒個性肯定不會成才。他的一生，充滿了個性的張揚。童年時，他被陳毅元帥找去下棋，一上棋盤便忘了緊張；成為“棋圣”后，鄧小平同志一句“圣人不好當”的告誡，莊閑和他記了一輩子。在中日擂臺上，他一邊吸氧一邊創造神話；生活中，他為國足出線痛飲珍藏的茅臺酒，又后悔“這酒開得不值得”；即便在癌癥手術重生后，他仍會忍不住偷偷去吃涮羊肉，理由是人生就像圍棋，不過就是一個勝負手的問題……正是這些溢出棋盤的熱愛、固執甚至“不完美”，讓他從一代“棋圣”，變為一個能被時代長久記住的、有血有肉的可愛的人。

今天我們談到圍棋，談到聶衛平，也繞不開AI這個話題。當年，“聶衛平們”以非凡意志，在棋盤上追趕著與日本圍棋的“技術鴻溝”。幾十年后，一種更徹底、更無情的“技術鴻溝”擺在所有人類棋手包括聶衛平與他的后輩面前。下棋的人同樣難以忘記，2016年AlphaGo戰勝李世石，尤其是次年其升級版完勝世界第一的柯潔時，所帶來的沖擊。這種沖擊不僅是棋藝層面的，還是哲學層面的。一直以眼界開闊著稱的聶衛平，對此的態度頗為開明。2023年，聶衛平在接受采訪的時候曾表示，現在AI給棋手們帶來的不僅僅是挑戰，而是一種顛覆。聶老言猶未盡，畢竟AI已經改變了圍棋，千百年來積淀的定式、感覺、美學被算法解構，甚至在圍棋世界中一直被追崇，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“道”，也轉化為了計算的數據流。

也許，圍棋的生命力會在此轉向，從沉重的勝負欲中，回歸其游戲、藝術和智慧操練的本質。更多的孩子學習圍棋，不會再奢求成為下一個聶衛平或柯潔，而是把它作為大腦的體操，享受思維游戲的快樂。這與聶衛平晚年將自己的角色清晰定位為“圍棋的宣傳員”，用行動為圍棋賦予超越勝負的深厚文化傳承意義不謀而合。也許，這就是“棋圣”未竟的另一盤“大棋”。

（轉載請注明來源“光明網”，作者“光明網評論員”）